張玉環身陷囹圄的9752天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衛佳銘

2020-07-09 20:23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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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話中得知張玉環案開庭再審的消息之后,宋小女再也睡不著了。
和過往無數個被悲傷突襲的夜晚一樣,她蜷縮在床頭,背緊緊地靠住墻,眼前無數和張玉環有關的畫面似電影閃回。
這一刻,她已經盼了將近27年。她再也等不了了。
7月6日,她將原本要出去趕海的大兒子緊急喊回,母子三人一起搭上江西同鄉的順風車,從福建漳州日夜兼程趕回了南昌。九個多小時的車程,宋小女總覺得比以往快了許多,老鄉笑她:“那是因為你的心早就飛回來了。”
7月9日,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下稱“江西高院”)公開開庭再審張玉環故意殺人案。透過南昌市進賢縣人民法院的直播屏幕,宋小女見到了8年未曾謀面的張玉環。
直播鏡頭下的張玉環面戴口罩,身著便服,在兩名法警的陪同下走入法庭。江西張玉環故意殺人案7月9日在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開庭再審。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江西張玉環故意殺人案7月9日在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開庭再審。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圖

宋小女上一次見到前夫,還是8年前她罹患宮頸癌,手術失敗導致膀胱破裂之時,隔著監獄會見室的玻璃,張玉環勸她: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上天似有眷顧,宋小女一次次熬了過去,“大概就是為了我能有再見到張玉環重獲自由的這一天”。
3個多小時的庭審過程中,檢、辯雙方充分發表意見,張玉環的申訴代理律師為其做了無罪辯護。澎湃新聞在庭審現場注意到,江西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檢察員發表出庭意見,建議改判張玉環無罪。在最后的陳述階段,張玉環懇請法庭還他清白。12點40分許,審判長宣布審理終結,將擇期宣判。
宋小女告訴澎湃新聞(www.hcaoxing.com),倘若張玉環能無罪釋放,她希望能和他擁抱一下,“這個擁抱他欠我太久了”。
自張玉環被抓到2020年7月9日這一天,他已被關押了9752天。83歲的張炳蓮在張家老宅等候兒子回家

83歲的張炳蓮在張家老宅等候兒子回家

水庫浮尸
7月6日,宋小女回到進賢縣凰嶺鄉張家村,眼前只剩下凋敝的村莊和孱弱的老者。她和張玉環從前的家只剩下點點的輪廓,雜草叢生的地上堆滿瓦礫,只有一兩件長著厚厚青苔的舊家具仍在倔強地證明著過去的生跡。張玉環家老屋,即原判決認定的案發現場

張玉環家老屋,即原判決認定的案發現場

近27年前,居住在此的宋小女和張玉環原本有著安穩平靜的生活。張玉環是家中次子,上有一個哥哥,下有一雙弟妹。父親生前曾在村里擔任村干部,因為人敦厚,在村里頗得人心。大哥張民強很早就到縣城從事糧食生意,生活也能自足。在張民強的記憶里,弟弟張玉環雖然僅有小學文化,但是做事細致耐心,“干起農活來,是姊兄弟妹中最好的”。
1988年,18歲的宋小女經人介紹嫁給了當時21歲的張玉環。因為在家中排行老小,結婚前,宋小女對農活和家務幾乎一竅不通。在農村,不會做農活的女人免不了受到婆家的數落,張玉環見狀,主動攬下了所有的活。時至今日,宋小女依然能回想起她坐在田間,陪著張玉環犁地、除草忙前忙后的模樣。
婚后第五年,他們的生活被一場突來的兇案打破。1993年10月24日,同村年僅6歲和4歲的張振榮、張振偉兩兄弟忽然失蹤。一天后,他們的尸體被發現在距離凰嶺鄉“六六”林場200米處的下馬塘水庫內,當時愛湊熱鬧的張玉環還跑去尸檢現場圍觀。
多年來,張玉環的喊冤聲也像一塊大石,壓在村醫張幼玲的心上。
張幼玲回憶,等他趕到時,兩名孩子的尸體已被竹簾子卷起,一旁的墓洞也已打好,準備下葬。張幼玲透過竹簾子的縫隙,瞥到張振榮嘴角好像有道一寸長的痕跡,像是繩子勒的,身上也有類似被鈍器擊打留下的傷痕。心生疑竇的張幼玲趕忙勸說死者家人報警,張振偉大伯當時還問了張幼玲一句:“報警是不是要錢的?”
傍晚時分,警車開進了張家村。經過勘查,警方初步認定,張振榮、張振偉之死系他殺。南昌市公安局于1993年11月10日作出的法醫學鑒定書證實,張家兩兄弟均為死后被人拋尸入水,張振榮為繩套勒下頦壓迫頸前窒息死亡,張振偉系扼壓頸部窒息死亡。
最后的午餐
張家兄弟被人謀殺,村里一時人心惶惶。此后一周,進賢警方幾乎給全村男女老少都做了筆錄,包括張玉環和宋小女。出事前,張玉環和宋小女的合影

出事前,張玉環和宋小女的合影

1993年10月27日,即案發后第三天,大隊書記喊張玉環去他家里吃飯,可沒等飯吃完,埋伏在附近的公安就一把沖上去將其拿下,帶上了警車。宋小女看到張玉環被關在警車里帶走,一路追著車子跑,大喊:“那是我家張玉環啊,你們為什么抓他?”村支書安慰宋小女,說張玉環只是去協助警方調查,第二天就會回來。
事實卻是,張玉環再也沒能回來。他被進賢縣公安局帶走收容審查的幾天后,警方宣布案件告破,張玉環被認定是殺害兩個孩子的兇手。
1993年10月27日警方對張玉環的訊問筆錄顯示,張玉環稱24日上午他在離家一華里外的自留地挑禾稈,期間共回家三次,時間分別是:上午10點50分、11點30分和下午1點。前兩次回家時,妻兒都不在,張玉環卸完第二車禾草后到灶前吃了一口水就走了。10月24日上午11點半,正是法醫依據張振偉胃里殘留紅薯皮鑒定出的兩名孩子死亡時間。
警方的兇案破案報告亦顯示,24日當晚,天下了一些小雨,全村人都將平時放在曬場上守夜的谷收回了家,唯獨張玉環沒有,還反常地冒雨獨自守谷。張玉環曾在筆錄中提到,守谷是為了方便次日天晴后再行晾曬。
破案報告稱,張玉環在1993年10月24日夜里趁宋小女睡著后,趁天黑下雨,獨自拖板車去曬場收谷之機,將兩具尸體裝入從自家檐廊上拿走的一條舊麻袋內,拖至曬場后再背往下馬塘水庫實施拋尸。
矛盾的口供
案卷資料顯示,張玉環在1993年11月3日、4日作出兩份有罪供述,但無論是此案歷次開庭和后續申訴階段,張玉環都堅稱自己沒有殺人,稱犯罪的口供系屈打成招。值得一提的是,全案僅有的兩份有罪供述在作案地點、殺人方式和拋尸過程等諸多環節存在重大出入。
張玉環被帶走約一周后,11月4日深夜,熟睡中的宋小女被好幾名民警叫醒,帶去了刑警大隊。
宋小女說,在刑警大隊,她面前坐滿了辦案的人,一個看著像是領頭的對她說:“張玉環殺人了你知不知道?”宋小女不信,對方接著說:“張玉環都承認了”。宋小女大哭,要求辦案人員把張玉環叫來,“他親口承認了我就信”。
宋小女告訴澎湃新聞,當時辦案的民警用很兇的語氣對她說“你老公殺人了,你還想狡辯?”見她依舊不相信,又有另一個民警出來說好話,勸她說出來,就不關她的事。被逼急了的宋小女躺在地上撒潑,哭鬧著要見張玉環。
宋小女稱,民警將她扶起,要求她把兩手放在身前,“作出戴手銬的樣子”。
張玉環說,當時他正透過鏡子看著妻子,辦案人員威脅:“如果再不說,就用同樣的方法對你妻子”。他不愿意妻兒再受皮肉之苦,才又按照辦案人的意思編了第二次殺人經過和地點。
宋小女被放回家后,還曾多次找到刑警隊,要求見張玉環,但得到的回復都是“見不到”。
婆婆張炳蓮見宋小女傷心,就拉著她一起信了基督教,“信了教,你老公就能回來了。”在張玉環被抓走的兩周后,宋小女在和婆婆一起做完禮拜回家的路上得知:張玉環的案子“已經定了”。
漫長的審判
1995年1月,該案由南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決,張玉環被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一審判決書對張玉環行兇動機的表述是,1993年10月24日上午11時許,張玉環用板車從責任田拖禾草回家,進廚房喝水時,看見張家兄弟在他家屋檐下玩,并將臺階上的土往階下扒。聯想到張振榮以前曾打過他的兒子,還倒掉過他家的油鹽,張玉環很生氣,于是打了張振榮兩巴掌。
但在宋小女記憶中,恰恰相反,是張玉環的小兒子把張振榮家的五斤菜籽油倒在了水缸里。另據張幼玲回憶,張玉環為人敦厚,不喜歡跟人吵架。倒是張玉環母親在村里以潑辣出名,“嘴上不饒人”。
一審判決書中描述殺人過程稱,張振榮在被打后用手抓了張玉環,將張玉環兩手背抓傷出血。張玉環更加氣憤,將張振榮拖至其兄堆放雜物的房內,用手掐住張振榮的頸部,直至不會動彈才松手。
判決書稱,接著,張玉環持木棍朝張振榮胸背部擊打數下,又用麻繩順著張振榮嘴角兩側往后頸部猛勒數分鐘,致張振榮窒息死亡。張玉環殺死張振榮后,走出房門看到張振偉還在屋前玩,害怕其殺人罪行敗露,又起殺念。于是張玉環將張振偉捉進房間,用手猛掐張振偉頸部致其窒息死亡。隨后張玉環將兩尸體藏好,繼續到田里拖禾草。
進賢縣公安局法醫于1993年10月27日作出的人體損傷檢驗證明,張玉環左手食指和右手中指的掌指關節背側有兩道傷痕,且損傷時間約為3、4天前。而在同年11月3日、11月4日張玉環做出的兩次有罪供述中也均提到左手背被被害人張振榮抓出了血。
但張玉環哥哥張民強則認為,張玉環長期干農活,手上出現劃傷是再正常不過的。
再審開庭時,王飛在陳述辯護意見時強調,自1985年起,我國就已將DNA鑒定技術應用于偵查破案。若張玉環的手背真是張振榮抓傷的,那么張振榮指甲里應該留有張玉環的DNA,但當年警方在辦案時卻未曾作此鑒定。
一審下判后,張玉環不服,提出上訴。1995年3月30日,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此后,案件的重審陷入了長達數年的停滯。
時隔六年半,2001年11月7日,南昌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維持原判的重審判決。張玉環仍然不服,再次提出上訴。2001年11月28日,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26年后的無罪建議
除了張玉環作出的兩次有罪供述,判決書中所列的證物——進賢縣公安局在拋尸現場提取的麻袋和在張玉環家查獲的一根約兩米長鑲嵌紅頭繩的麻繩也是當年法院認定張玉環殺人的關鍵。
在1993年11月3日和11月4日的筆錄中,張玉環供認裝尸體的麻袋有破洞,進賢縣警方也在出庭時出示了一只帶有補丁的麻袋,并稱是在由尸體沿岸的水中撈起的。
張玉環的弟弟張平凡告訴澎湃新聞,案發時他還未成家,和母親一起住家張玉環家隔壁屋。大約在張玉環被抓走一周后,他曾目睹3名疑似公安人員(其中一人身穿制服)帶著兩只狼狗來到哥哥家,并從谷倉里拿走了一個有紅毛線標記、打補丁的麻袋。
江西省公安廳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所作的化驗鑒定書顯示,張玉環穿過的工作服上所沾的麻袋纖維和下馬塘水庫打撈上來的麻袋都是黃麻纖維。但張家人稱,那個年代農村普遍用黃麻纖維的麻袋來裝糧食,張玉環日常從事農活,衣服上沾有黃麻纖維也不足為奇。
張玉環案曾經的律師鄧小斌還補充道,1993年10月24日即案發當晚23點多,還有同村的兩名5、6歲的孩童見到過死者兩兄弟。這兩名同村孩童當年也配合警方做了筆錄,但最終被以“非法證據”予以排除。
王飛認為,在“嚴打”時期,張玉環被認定殺死兩個孩子被判死緩,顯然是“留有余地”的判決,再之通過八年的審理才送監獄服刑,足以說明案件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并且江西高院在第二次二審時,法院在張玉環沒有辯護律師的情況下就維持了原判,甚至都沒有開庭,存在嚴重的程序違法。
2020年7月9日的再審庭審上,江西省檢察院的出庭檢察員對案件的物證和口供兩方面的證據分別發表了評價。出庭檢察員認為,原審認定的物證證明力不足,三份物證都不能直接證實張玉環實施了犯罪行為。與此同時,張玉環的兩份有罪供述,前后矛盾,在作案地點、手段、拋尸時間等重要環節存在重大差異,真實性存疑,因此建議法院改判無罪。
在開庭近4小時后,審判長宣布審理終結,擇期宣判。
近27年的等待
近27年的漫長時間里,被牢獄之災吞噬了生活的張家人一直四處奔走,堅持喊冤。服刑期間,張玉環每周都會寫一封信,寄往各級司法部門,陳述冤屈,直至2018年6月13日,江西高院對張玉環案立案復查。
張玉環在信中說,人生自古誰無死,死并不可怕,怕就怕不明不白的死,為了等到清白之日,他忍受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煎熬和痛苦,“我沒有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法庭上,張玉環也表示,當年在看守所的3000多個日日夜夜,其中有600天自己是帶著腳鐐的。可他仍然覺得,這并不是法律的過錯,而是“有些執法人員的腐敗,他們把人民賦予的權力作為玩具,讓我有理無處說,有冤無處申”。
現年83歲的母親張炳蓮如今獨自居住在村里,屋子是1997年為張平凡結婚而蓋的,緊鄰著張玉環倒塌的老屋。她說,如果不是相信張玉環終有一天會回家,或許她早就不在了。張炳蓮把宋小女和孫兒的照片藏在枕頭底下,不時翻看

張炳蓮把宋小女和孫兒的照片藏在枕頭底下,不時翻看

出事后,宋小女為了撫養幼子南下深圳打工,兩個兒子經常在親戚家輪流寄養,過著類似流浪的生活。因父親犯罪坐牢,張玉環的兩個兒子張保仁和張保鋼飽受歧視和冷眼,張保鋼連小學都沒有讀完便輟學了,之后四處漂泊打工。張保仁把自己的微信名字定為“殘月”,在他心里,父親在監獄里的這些年,月亮始終沒有圓過。
為了生計和兩個兒子的未來,11年前,宋小女決定改嫁,但在簽訂離婚協議之前,她對現任丈夫提出了三個條件,其中包括必須無條件地對張玉環的兩個兒子好,同時允許她隨時回去會見張玉環。
7月1日,張玉環案再審開庭的消息傳到了宋小女耳中,她再也坐不住了,她立即聯系好了車子,叫上兒子一起,踏上回家的路。出發前,經濟也不寬裕的現任丈夫從別處借了5000元錢,塞到宋小女手里,請她給張玉環置辦些生活用品,還叮囑她千萬記得買身新衣服。
回到老家后,宋小女和小姑、兩個兒子一起,把老宅的一間空房打掃干凈,換上干凈的枕頭和被褥。宋小女回家后和小姑兒子一起收拾好房間,等待張玉環回家

宋小女回家后和小姑兒子一起收拾好房間,等待張玉環回家

宋小女上一次見到張玉環已是8年前,當時她因為宮頸癌手術失敗導致膀胱破裂,不堪病痛折磨,她幾乎失去活下去的勇氣。隔著監獄會見室的玻璃,張玉環勸她:無論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7月9日凌晨,距離張玉環案再審開庭只剩下幾個小時,宋小女再度失眠了。27年間無數的煎熬和心酸涌上心頭,但她依然感恩,“我覺得老天還是眷顧我的,讓我一次次從病中走出來,大概就是為了我能有再見到張玉環重獲自由的這一天”。
宋小女告訴澎湃新聞,倘若張玉環能無罪釋放,她最大的愿望是能和他擁抱一下,“這個擁抱,他欠我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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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崔烜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張玉環案,張玉環,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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